那些對電子產品和 Wi-Fi 過敏的人,整個人生被「隔離」(科技新報 15/2/2020)

疫情影響下,不少公司已開啟在家辦公模式,延遲開學的學生也透過網路直播上課,有人說這是一場大型「家裡蹲」社會實驗。

比起 17 年前 SARS,行動網路服務的發展讓重大疫情對人們生活的影響大大降低,除了可在家遠端上班上學,生鮮蔬菜和各種生活必需品也能在手機下單當天送到。

可是世界上有一群人,幾乎與網路服務和智慧手機無緣,不是因為他們生活在基礎設施落後偏遠地區,而是罹患對電磁場過敏的病,一旦靠近電子產品或處於 Wi-Fi 的環境,就會出現嚴重的生理不適。

這種症狀稱為「電磁波過敏反應」(Electromagnetic Hypersensitivity,EHS),看過美劇《絕命律師》的朋友對這症狀一定有印象。

男主角的哥哥 Chuck 某天突然罹患這種病,只要一靠近電子裝置,就會感覺皮膚灼燒,同時從骨子裡發冷,還伴隨肌肉痠痛、心悸、視線模糊、耳鳴、眩暈、噁心、呼吸急促等症狀。

Chuck 再也無法正常生活和工作,只能放棄一手創立的律師事務所,將自己隔離在沒有任何電子裝置的房子裡,惶惶不可終日。

這並非虛構情節,Chuck 的表現正是 EHS 患者常見的症狀,甚至有人因無法忍受 Wi-Fi 的折磨而自殺。

據外媒報導,2015 年曾有一名 15 歲的英國少女 Jenny Fry 因對 Wi-Fi 過敏而自殺,自殺前 2 年,Jenny 一直頭痛和失眠,到醫院多次就診都無法改善,最後父母認為 Jenny 罹患了「電磁波過敏反應」。

Jenny 的母親 Debra 拆除了家中 Wi-Fi 裝置,Jenny 的症狀果然有好轉。然而 Jenny 在學校依然無法集中精神,Debra 請求 Jenny 所在的中學也關閉 Wi-Fi,但學校認為 Wi-Fi 和 Jenny 的不適沒有關係,拒絕了請求。

到了 2015 年 6 月 11 日,Jenny 被發現在家附近的樹林上吊自殺,當天早上她還發訊息給同學說不去上學了。雖然沒有任何醫學證據,但 Debra 堅信是 Wi-Fi 殺死了女兒。

像 Jenny 這樣自殺的 EHS 患者並不多,但如果被這種症狀纏上,生活的確會受到嚴重影響。

英國《每日郵報》曾報導一位聲稱患 EHS 的 50 歲婦女 Jackie Lindsey,她在幾年前發現自己無法使用任何電子產品,接觸電磁波甚至會讓她產生過敏性休克。

Jackie Lindsey 不得不處理掉家裡所有電器,用蠟燭取代燈泡,用煤氣爐煮菜,為了躲避鄰居家的電磁波,她索性搬到人煙稀少的鄉下,過起隱居生活。

即便如此,Jackie Lindsey 出門時也會穿上可以發射電磁波的保護服,把自己緊緊包住,還隨身攜帶電磁場測試儀,以檢查周圍的環境是否讓她不適。

根據世界衛生組織數據,每 100 萬人才有幾個 EHS 患者,然而很多國家調查的 EHS 患病率卻遠遠超過這個數字,英國 2007 年一項調查顯示,英國 4% 人口受「電磁過敏反應」困擾,德國更達到 10%。

很多電磁波過敏者都會像 Jackie Lindsey,想找到與電磁信號隔絕的地方居住,然而在這個時代要找到一個完全不用手機和網路的地方並不容易。

因此位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小鎮 Green Bank,就成為很多 EHS 患者的世外桃源,因為這裡是美國的國家無線電安靜區。

美國國家電波天文台(National Radio Astronomy Observatory)坐落在 Green Bank 附近的阿勒格尼山脈,任何細微的電磁信號都會干擾電波望遠鏡,方圓 16 公里內禁止使用手機和 Wi-Fi,連微波爐、電熱毯和自動門這樣的設備也不能用。

Diane Schou 是第一個搬到這個小鎮的電磁波過敏者,Diane 原本和丈夫生活在愛荷華州,但某天家附近新建的信號塔讓她身體持續疼痛,「如果把疼痛分為 10 級,我已經到 8 級」,確認罹患 EHS 後,她在 2007 年搬到 Green Bank。

不過 Diane Schou 並沒有完全拋棄電子產品,只是在使用時有更多限制。比如要將掃地機器人定時到她不在家的時候啟動,車窗要貼上防電磁波膜,不能使用 GPS 導航。Diane 用的是蘋果電腦,但只能使用有線網路,並要嚴格限制使用時間,因為螢幕也會釋放輻射。

過去十幾年,已有超過 40 名電磁波過敏者搬到 Green Bank,而這座小鎮的居民一共才 100 多人,但這幾年這裡逐漸不再是與電磁波隔絕的綠洲了,一些居民和店舖會透過隱藏 SSID 的方式安裝無法察覺的 Wi-Fi。

這給 Diane Schou 的生活帶來很多不便,因為她鍾愛的餐廳也裝了 Wi-Fi,而她也無法再進入鎮上唯一一家日用品商店,店內螢光燈安定器發出的電磁波會讓她暈眩頭痛。

逐漸被網路感染的 Green Bank 也讓從威斯康辛州慕名前來的一家人十分失望,Dan Kleiber 一家四口都是電磁波過敏者,他們把 Green Bank 視為最後的希望,因為這個病,兩個兒子到 10 幾歲還沒上學,幾乎足不出戶。

「我們也不願意讓他們這樣長大,但也只有這樣他們才能長大。」

這些電磁波過敏者,都身處一個無形的牢籠,或自我囚禁,或自我放逐。

「電磁過敏反應」到底是不是一種病?

雖然關於電磁波過敏者的報導不時見諸媒體,但「電磁過敏反應」究竟是否算疾病一直有爭議。WHO 就不認可 EHS 是一種疾病,2005 年的報告 WHO 指出 EHS 是一系列非特異性症狀,缺乏明顯的毒理學或生理學基礎或獨立的驗證(註:非特異性症狀 Non-specific symptoms 是指病患提出的症狀不一定和特定疾病或某身體組織有關)。

針對 1,175 名 EHS 患者的雙盲實驗顯示,大多數電磁波過敏者在沒被提前告知的情況下,都無法判斷是否處於電磁波環境,類似雙盲實驗至少有 40 多個,結果都大概一致。

因此學界有不少聲音認為所謂「電磁過敏反應」實際是心理疾病,倫敦國王學院的心理醫學博士 James Rubin 認為,這些患者的症狀是真的,但很可能不是由電磁波引起,而是「反安慰劑效應」(nocebo)。

「反安慰劑效應」的意思與安慰劑效應恰好相反,指一些病人沒有病或已接受有效治療,但因為對疾病和療效的負面預期,反而加重病情。也就是說,那些所謂的電磁波過敏者,可能是認定電磁波會造成負面影響,身體才出現一系列不適症狀。

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健康與環境研究所所長 David Carpenter 也指出,EHS 實際與慢性疲勞綜合症、纖維肌痛和海灣戰爭綜合症等症狀為同類,都屬於身心疾病,是與心理因素密切相關的軀體疾病。

上文提到的 Wi-Fi 過敏自殺的英國少女,儘管媒體都把焦點放在「Wi-Fi 過敏」,但警方查看她的日記和詢問身邊朋友後發現,Jenny 很可能得了憂鬱症,但父母從沒有帶她看過心理醫生。

儘管對「電磁過敏反應」的定性有爭議,但一些國家的確承認這是一種病。2002 年瑞典成為首個將 EHS 認定為功能性障礙的國家,2009 年歐洲議會也投票通過將 EHS 患者認定為身心障礙人士,每個月能獲得一定補助金。

奧地利關於如何確診和治療「電磁過敏反應」引起的疾病,還有一套完整的指南。一些國家也開始為 EHS 患者建立像 Green Bank 這種無線電隔離區,法國就在一個自然保護區設立了「EHS 避難區」,南非一位 EHS 患者在當地建立了專為電磁波過敏者服務的社區。

也許「電磁過敏反應」真的只是心理作用,EHS 患者也是少數群體,但對大多數活在網路時代的我們來說,何嘗不是罹患另一種意義的數位過敏症,只要離開智慧手機和網路一段時間,很容易就渾身不自在和焦慮不安。

Wi-Fi 過敏和數位成癮,是網路技術給我們生理和心理的兩個極端影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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